张家齐和她的猫“美女”
刚过去的米兰冬奥会，一批年轻运动员不仅在赛场上表现瞩目，他们的表达同样令人印象深刻。苏翊鸣在采访中说，“我站在雪板上就是快乐，我就是开心得不得了。”谷爱凌则提到，“我在展现自己最好的滑雪水平，也在做着前所未有的事，这已经足够好了。”
人们喜爱他们，不只是因为成绩，还因为他们身上那种清晰的主体意识。
张家齐也是这样的运动员。
她坦率、聪慧且冷静——尽管这似乎与她显得有些幼态的脸庞有些不符。“我挺清醒独立的，跟我的长相有反差。”2026年1月，张家齐接受了《南方人物周刊》的采访，聊到退役、直播和未来的职业规划，相当坦然。
2025年11月22日，全运会结束后不久，张家齐宣布退役。她开始在社交平台更新自己的生活片段，也尝试直播——对许多退役运动员来说，这是一条全新的轨道。对他们来说，更常见的选择是回到学校读书，然后成为教练或裁判，继续留在体育系统。国家跳水队教练陈若琳的职业路径便是如此。
张家齐也想过那样，但还是离开了。开始直播后，奚落与质疑接踵而至，张家齐从容地回应：“我也需要生活。”
“但什么是生活呢？”我问。
“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家。而且我觉得，一个小女孩靠自己的努力买一套房子不是很厉害吗？”退役后，张家齐起床的时间不再被精确到分钟。工作之余，她常常独自待在家里，看剧、刷综艺，或是出门逛街。身上的枷锁似乎放松了不少。除了有些忙，她对现状感到满意，“我需要平静，但它也不是一个非常好的状态。”
2021年7月27日，日本，2020东京奥运会跳水女子双人10米台决赛，中国组合张家齐（左）和陈芋汐夺得冠军
天才少女，不止一个
张家齐从前没这么平静。
“跳水改变我太多了，小时候（我）特别闹腾。”5岁那年，张家齐被母亲送去学习跳水。记忆中的童年不是在跳水馆训练，便是上课和吃饭。“出去玩的时间很少，跟父母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很少。”
2016年，张家齐12岁，首次参加全国大赛，获得冠军。“家齐聪明、悟性高，学动作快，改动作也快。”北京跳水队教练王霄松说。第二年的全运会，她一人包揽女子10米台单人、双人两枚金牌。2018年，她第一次参加跳水世界杯，再次斩获单人、双人双料冠军。
她后来接受媒体采访时说，那几年她确实有种强烈的感觉，“怎么跳怎么有。”年纪小、压水花技术高，媒体和大众很快给她贴上了“天才少女”的标签。
但她一直清楚地知道，天赋不只出现在她一人身上。“一直都知道的，陈芋汐出来时也被叫天才少女，全红婵更是。”
对女子10米跳台这个项目来说，最残酷的是发育。张家齐刚开始练跳水时，教练就告诉她：“每一代运动员都逃不过发育关，如果想在这个项目坚持久一点，就要控制好体重，加强体能。”
中国女子跳水队向来人才济济，如果不能顺利克服发育关，很有可能被更年轻的选手淘汰。关于这一点，国家跳水总教练周继红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解释过——“十几岁的女孩的身体发育情况是非常适合这个项目的，因此也经常有‘黑马’选手涌现，跳台上的新人冠军很多。”
“我知道这一天终归会到来。”张家齐说。大概是2018年，张家齐渐渐步入发育期，竞技水平也开始波动。与此同时，陈芋汐开始出现在公众视线内。9月的全国跳水锦标赛，张家齐首次丢冠，而那场比赛的冠军正是陈芋汐。2020年，由于新冠疫情，东京奥运会被迫延期一年。就在这一年，全红婵横空出世。
受到身体发育和竞技压力的双重影响，张家齐的竞技状态也出现了波动。“很不满意，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做不到，恨自己无能。”现在回想起那阵子，她的感觉是晦暗的。“戾气很重，整个人状态也不好，会觉得它（发育）是一个不好的事情，但我没有办法。”
在张家齐状态不好的日子里，经纪人Alice也察觉到了她的低落，但两人并没有太多交流。“她习惯了自己消化，不太跟外界说。可能跟跳水这个项目有关系，她们五年、十年都在练那几套动作，一直是自己跟自己较劲。”
那段时间，与身体变化一同到来的，还有她的自我意识。“接触的事越来越多，突然想明白很多东西。”那些长出来的东西被她定义为“清醒且现实”。
东京奥运会，张家齐搭档陈芋汐获得女子双人10米台金牌——这一年，她刚满17岁，首次获得奥运金牌。但同时，她未能获得女子单人10米台的参赛资格。东京奥运会之后，她一度想退役。“教练和队里的人虽然没有明说，但都看得出来我的竞技状态在下滑，再去比也没什么竞争力。不过，我也不允许自己跳得太难看，我一直很努力地在练。这是一个（能力）正常下落的过程。”整个巴黎奥运周期，她作为替补运动员备战了三年，直到队友启程巴黎才放假。
2021年11月18日，位于法国中部的博瓦勒动物园为8月2日在此诞生的两只中国大熊猫幼崽举行了命名仪式。张家齐与法国球星姆巴佩揭晓了由网络投票选出的名字“圆嘟嘟”与“欢黎黎”
“要越来越好”
2026年1月，张家齐从北京搬到上海，“为了直播。”其实在她还在备战全运会的时候，经纪人Alice就已经联系了几个电商团队，为她退役后的工作做准备。
张家齐在跳水队时，当时做记者的Alice就注意到她，“接受采访时表达能力好、不怯场，适合幕前工作。”在Alice看来，张家齐的路人缘很好，说话奶声奶气，招人喜欢。“但真正接触下来，我发现她看起来可爱，内心其实很有主见和想法，也愿意学习很多事，领悟力很强。”
Alice提议做直播时，张家齐没犹豫多久就答应了，“想离开那个地方。”也想赚钱，“想要一个自己的房子。”
搬到上海后，张家齐的日程几乎被工作填满，作息依旧不规律，只是不用再在“规定的时间点起床”。偶尔闲下来的时候，她喜欢一个人出门逛街、吃甜品。朋友依旧是跳水时认识的伙伴，“她们大多在训练，也没人陪我，我就自己跟自己玩。”有时她也会一整天待在家里，“看剧、刷综艺，跟家里的猫玩一会儿。”
她录综艺、参加时尚活动，对一切新的体验感到好奇。虽然仍会有一些精神压力，但“身上枷锁轻了很多”。
2024年，刚离开国家队回到北京队时，她一度觉得自己跟外界有点脱节。在北京队备战全运会的一年，她跟朋友一起露营，去密室和酒吧，认识了许多跳水以外的朋友，头一次有种“触摸到世界的感觉”，也觉得自己与外面的世界“有些割裂”。这种感觉现在依旧会浮现，随着接触的人越来越多，她显然更从容了。
采访那天，上海下着小雨。她穿着一身毛茸茸的白色卡通睡衣坐在桌前。化妆师在一旁为她上妆，她就在这间隙与我们聊了起来。一个多小时后，妆发完成，她出发去公司准备直播。
当天直播的品类是衣服。直播持续了四个多小时，她始终保持着高能量。
她始终记得第一次直播时的紧张，“怕说错话。”头几场的直播效果并不好。Alice很快发现，她的节奏感越来越强。
俏皮、鲜活、有网感，是许多人对张家齐直播间的印象。笃信完美主义的她并不太满意，“还不够好，虽然不是说要像千万级主播那样，但起码要越来越好。”
张家齐在直播前抽空吃盒饭
不要畏惧去尝试新的领域——对话张家齐
“世界那么大，我想干点别的”
你之前在采访中说自己在北京队这一年享受到了自由，认识了跳水之外的朋友，也有了很多新鲜的体验，但在为人处世方面感觉跟外面世界有点脱节。现在还有这种感觉吗？
张家齐：现在接触“外面的人”越来越多，有时候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，觉得自己笨笨的。我长成这样，大家都把我当小朋友。听不懂的话题，我好奇的话会主动问，大家会跟我解释，不会计较。
你好像不太喜欢大家把你当小孩看？
张家齐：对，我挺清醒独立的，跟我的长相有反差。虽然我很单纯，容易相信别人的话，但我不傻，知道哪些该信哪些不该信。
你爸妈也会这么说吗？
张家齐：爸爸不一定，妈妈觉得我在父母眼里怎样都是小孩子，怕我在外面被骗。
怎么定义清醒呢？
张家齐：比较现实主义。我有一套自己的理念，别人很难说动我对自己的想法。
之前生活中有过哪些声音劝你，但你其实是不买账的？
张家齐：其实东京奥运会之后我就想退役了。我很清楚，后面没有必要再死磕了，小朋友们的竞技水平已经起来了。再去跟她们竞争，难度太大，也太累。我已经拿到了该拿的，就想去上学，或者学乐器和跳舞，我想丰富一下自己（的人生）。
但当时北京队正处在人才断档期，他们希望我留下来。后来我思考了一下，决定留下来。以后我无论上学还是找退路，可能还需要队里的支持。
你说自己是一个比较现实的人。对你来说，当下最大的现实压力是什么？
张家齐：直播这个领域对我来说是全新的，我会担心自己做不好。直播带货也不是随便开个镜头就好，我怕选品有问题，也担心自己直播时讲得不清楚、节奏不对，大家不喜欢。
第一次直播时是什么心情？
张家齐：有点胆怯，我怕说错话，也不知道说什么。到后来已经大致知道怎么介绍了。
播了两三场后，你意识到自己能干这件事？
张家齐：也不能完全确定自己能干好这一行，但我先干着。
你后来在采访中回应差评时说，“自己也需要生活，想买房。”
张家齐：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家。而且我觉得，一个小女孩靠自己的努力买一套房子不是很厉害吗？
大家看到你做直播，也有许多不一样的声音。比如有人好奇，你为什么没继续从事跟体育相关的内容。你怎么看待这种外界的期待？
张家齐：那是外界对我的评价，不是我对自己的评价。我是为自己而活的。
网络差评或收入上的不确定，会让你感到压力吗？
张家齐：网络上的评论有一点点，收入不会。我之前有攒下一些钱，不会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。
你觉得自己现在的退路是什么？
张家齐：回去当教练，体制内的工作也很好。
退役的时候没考虑过做教练吗？
张家齐：一直在体育系统里待着太单一了。世界那么大，我想干点别的。而且一直在队里待着，那种不舒服积累久了，就会变成一种抗拒，所以我就出来了。
2023年12月1日，湖北武汉，多哈游泳世锦赛跳水选拔赛第2站，女子单人10米跳台决赛，陈芋汐（中）、全红婵（左）和张家齐名列前三（图：视觉中国）
“我们私下不会聊训练”
你第一次感受到世界其实很大很丰富，是在什么时候？
张家齐：跟朋友去酒吧喝酒的时候，那种很有烟火气的场景，让我第一次有种“触摸到这个世界”的感觉——原来是可以这样的。
感觉到自在吗？
张家齐：我形容不出来。
你说买房是成功女性的标配。为什么想做成功女性？之前的运动员经历不算成功吗？
张家齐：之前只是在跳水方面成功，又不是我整个人生履历上的成功。人生履历涵盖很多方面，目前还没达到我对自己的预期。
你现在的自我评价由哪些方面组成？
张家齐：我不评价也不定义，不想给自己设任何限制。
你其实很早就意识到，好成绩带来的目光只是暂时的？
张家齐：没有。因为我一直有成绩，所以一直有热度和目光。开玩笑地说，即使我后来比赛没那么多（好成绩），也经常因为小红和芋汐的热度被带着一起。
总被放在一起比较会很烦吗？
张家齐：我们三个不管的，那同样是外界对我们的评价。跳水是拿实力说话的，还是要看成绩。我没跳过她们，这是事实，我也承认两个姐妹跳得比我好。
你们三人的关系会因为这件事有微妙的变化吗？
张家齐：我们私下不会聊训练。
回头看，你觉得跳水这段经历在你身上留下最深的烙印是什么？自律、坚韧，还是别的？
张家齐：坚韧、自信和执行力。我的抗压能力也比较强，不过现在还没遇到像之前站在十米跳台上那样巨大的压力。
在你最痛苦的时候，最需要的支持是什么？
张家齐：父母的理解。可能我们的交流太少了，他们也不太站在我的角度想问题，我们很多想法不太一样。
哪些方面呢？
张家齐：有些是训练上的，有些是为人处世上的，他们不太理解，我也就不说了。
关于跳水，你最开心的几件事是什么？
张家齐：跟队友的情谊，国歌升起的那一刻，看别人比赛的时候。
回想2025年，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？
张家齐：没有什么。回北京队的生活也是一样的：备战、测验、比赛，到全运会就结束了。很平淡的一年。
未来的期许呢？
张家齐：其实我有一个想法，不知道未来能不能实现。我现在做电商，想说自己先打一个样，希望给那些比较迷茫、想跳出舒适区但又不敢的退役运动员们一些信心，不要畏惧去尝试新的领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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